那是Johann Diego Asmus León在昆杜的最后一场比赛。
当时考试临近，赛季即将结束，昆杜男足以0:2落后于苏州大学。Johann是昆杜男足的两名队长之一。疲惫的双腿、难以扭转的比分，一切似乎都在提醒他，大学四年的足球生涯可能就要这样结束了。
但球队没有放弃。
他们先扳回一球，然后又将比分扳平。最后，Johann攻入制胜球，帮助球队以3:2完成逆转。
在对阵苏州大学的足球赛中，Johann身穿昆杜9号球衣
“我想，这就是队长的意义所在，”他说，“始终坚持自己的标准，拼到最后一分钟。”
跃入陌生世界
2022年10月，2026届本科生Johann来到昆山杜克大学。
当时由于受到疫情影响，昆杜在巴塞罗那设立全球教育中心，为国际学生提供更多便利，但Johann还是选择尽早来到中国。
他在德国长大，16岁时曾赴美国学习一年，来昆杜前还通过孔子学院学过一点中文。母亲来自西班牙，因此德语和西班牙语都是他从小熟悉的语言。
在Johann的家庭里，出国求学并不陌生。母亲曾在德国和西班牙学习，外祖父也曾以富布赖特学者身份在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访学。
“离开自己长大的地方，到别处寻找教育机会，在我们家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他说。
但中国仍是一次不同寻常的选择。
初到昆山，生活并不轻松。当地美食与他熟悉的口味完全不同。英语是他继德语和西班牙语之后掌握的第三种语言，当时还不够流利；中文则更难。
“刚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很沮丧，”他说，“我那么想了解中国，想和很多中国人交流，但当时语言还不通。”
这份挫败感后来成了动力。大一和大二期间，他认真学习中文。这个曾经遥远而陌生的国家，一点点变得熟悉起来，尽管从未变得简单。
回过头看，Johann毫不犹豫地把选择昆杜称为“人生中最好的决定”。
“它让我成长了很多，”他说，“我变得更加开放，也不再轻易接受现成的叙事。我也更自信了，因为我知道，自己能够在一个全新、充满挑战的环境里生活，并且做得不错。”
真正改变他对中国认识的，并不只是课堂，还有日常生活、友谊和一次次旅行。
大一时，Johann前往海南，寻找可以冲浪的地方。网上几乎查不到相关信息，一家青年旅舍的老板热情接待了他，还帮他找来冲浪装备。后来，他又在海滩上结识了一群新朋友。
那趟旅行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中国的幅员辽阔与丰富多样。
“我意识到，中国并不只有一种样子，而是有太多不同的侧面。”
昆山是中国的一面，海南又是另一面。后来，深圳、上海以及更多地方，又不断刷新他对中国的认识。
他走过的地方越多，学的中文越多，与不同地区的人交流得越多，就越难用一种简单的说法概括中国。
“现在，我越了解中国，就越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中国。”他说。
他逐渐明白，中国太大、太复杂，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读懂。他看到人们对家乡美食、地方文化、城市发展和传统习俗的自豪。
“在昆杜待了四年，我只是刚刚触及中国文化的表层。”他说。
在一场场比赛中学会带领他人
在昆杜，Johann的大学生活很难用一个标签概括。
他学习环境科学，专注于公共政策方向；与同学共同创办养蜂社；担任男足队长；在派对上做DJ；拍摄关于冲浪、养蜂的纪录片；以及赴美国杜克大学学习一学期。
作为足球队长之一，他带领这支规模不大的球队，在苏州高校足球联赛中迎战多所规模更大的高校。
球队每周训练三次，还要参加联赛和其他赛事。与此同时，队员们也要兼顾课程、社团和各自的生活。
“你必须一次次选择坚持。”Johann说，“你要付出额外的努力。一旦作出决定，就要对自己的承诺负责。”
他逐渐意识到，领导力并不只是进球或发号施令，还意味着沟通、幽默、冷静，以及以身作则。
当队员在比赛中疲惫、受伤、愤怒或沮丧时，他需要帮助大家控制情绪；训练中，他希望队友有多投入，自己就必须先做到。
“如果你希望他们努力，就要先让他们看到你也在努力。”他说。
Johann说，这一课是昆杜男足主教练Aleksandar Tomic教给他的。在他看来，Tomic不仅是教练，也是自己在课堂之外“一位了不起的导师”。
毕业典礼上，Johann（左）与另一位男足队长Felipe Silvestri（中）及男足主教练Aleksandar Tomic合影。
赛季最后阶段，球员们已经十分疲惫，考试也越来越近，但球队依然取得了六连胜。那场3:2的逆转，正是这段强势收官的一部分。
在养蜂中找到宁静
如果说足球带给Johann的是激烈与兴奋，那么养蜂给他的则是宁静。
Johann与同学Astrid Faustmann、Noah Caplan、Max Bergen和Kamila Mejia Ley共同创办了DKU Hive Minds养蜂社，后来担任社长。
创办养蜂社的一个原因，是他大一时格外想念亲近自然的生活。
Johann从小亲近自然。祖父在德国经营农场，那里也养着蜜蜂。蜂蜜是他成长过程中再普通不过的食物。
“在德国，蜂蜜很重要，”他说，“我们经常把蜂蜜抹在面包上吃。”
来到昆杜后，他发现许多人对养蜂并不了解，也很少思考蜂蜜究竟来自哪里。
一次社区学习课程组织的实地考察中，他来到昆山悦丰岛有机农场，尝到了新鲜蜂蜜，也认识了一位气质平和的养蜂人。
当时，Johann正面临着紧张的学习压力。农场的安静、人与土地之间的联系，让他从快节奏的校园生活中暂时抽离出来。
“我当时想，‘这和德国是一样的。’”他说，“人们在土地上劳作，也在努力做一些对环境有益的事。”
Johann（右二）与养蜂社成员一同参观当地蜂箱
对Johann而言，养蜂社让同学们从紧张的日程中停下来，到户外去，亲手做一些事情，也重新思考食物从何而来。
“我们每天坐在教室里、坐在电脑前，一直在用脑，”他说，“如果你长时间坐在室内工作，就应该走出去，动动手。”
从环境科学到系统思考
Johann之所以选择环境科学，很大程度上也因为自己身在中国。
在德国时，他曾受到Fridays for Future青年气候行动的影响。年轻人通过罢课等形式呼吁政府采取更有力的气候行动。
Johann一直喜欢亲近自然，也相信自然应该被保护。而在中国，环境科学还为他打开了一扇理解发展、政策和社会的窗口。
“中国是一个体量很大的国家，拥有强大的经济力量和庞大的人口，因此对全球都会产生重要影响。”他说，“而且归根结底，没有环境，人类也无法生存。”
昆杜的跨学科教育让他跳出单一学科的边界。人文科学教授James Miller、媒体与艺术助理教授Kaley Clements和环境科学助理教授蔡志扬（Chi-Yeung “Jimmy” Choi）等都对他的思考方式产生了影响。
在美国杜克大学学习期间，Johann参加鱼类养殖场实地考察
“我会从系统的角度思考问题，”他说，“跨越不同学科，从多个维度寻找解决方案。”
在中国与欧洲之间开启下一程
毕业后，Johann将进入机器人行业，加入一家德国公司，探索与中国相关的业务发展机会。
这份工作将让他频繁往返于欧洲和中国，也要求他在一个全新的行业里快速学习。
在外人看来，从环境科学转向机器人行业，似乎跨度很大。对Johann而言，它仍然源自同一种好奇心，而正是这种好奇心，当初把他带到了中国。
“这是一个正在迅速发展的行业，拥有巨大的潜力。”他说，“如果未来越来越多工作能够由机器人完成，它将从根本上改变社会的运行方式。”
机器人行业也让他有机会连接德国与中国：德国拥有深厚的工程传统，而中国的机器人产业在他看来充满活力和机会。
“在中国的经历进一步激发了我对技术的兴趣。”他说。
在中国参访机器人企业时，Johann注意到，即使自己只是一个四处请教的本科生，行业资深人士依然愿意认真接待他。
他们愿意拿出时间回答问题，也愿意讨论合作的可能性。
“他们很尊重我，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
Johann参访深圳一家机器人企业
这些经历增强了他的信心，也让他开始想象与中国相连的职业未来。
在与机器人行业从业者的早期接触中，他感受到中国商业环境的节奏比自己预想的更快，对新的机会也更加开放。
“我相信，中国的影响力还会继续上升，”他说，“如果我能够更了解中国，学会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并与中国伙伴建立紧密联系，这一定会在未来派上用场。”
Johann坦言，自己在业务拓展方面还有许多需要学习。
“说实话，我现在懂的还不多，”他说，“但我很有信心。”
这份信心来自他已经完成的昆杜旅程：独自来到一个陌生国家，学习新的语言，结交朋友，并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总是喜欢尝试新的事情，”他说，“这也是我当初来中国的原因：尝试一件完全不同的事。通常，结果都还不错。”
未来，Johann希望创立属于自己的事业。他想继续旅行，保持活力，认识有趣的人，并在不同国家之间建立联系。
中国会是未来的一部分，欧洲也会是。
他的家人生活在德国、西班牙和法国。比起单纯把自己视为德国人，他更愿意把自己看作欧洲人。
回望昆杜四年，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一路旅行：行走中国各地，往返于德国和中国，赴美国杜克大学交换，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成为朋友。
渐渐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距离，成了生活中可以跨越的路程。
“忽然之间，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