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计兵捡来的报纸,常常是湿的。
那时,他靠拾荒维生,没有钱买书,便把捡来的报纸放在太阳下晒干,擦去上面的污秽,再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多年后,这个曾靠捡废品生活、又送了多年外卖的人,凭诗集《低处飞行》获得了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文学奖项之一——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当人们问他,究竟是如何坚持写作38年的时候,他却说:
“当你爱上了你的坚持,坚持这个词在你的生活中会慢慢地消失。”
但坚持的意义,远不止这一种。
有人从电影胶片的明暗交替中,重新理解人生的停顿;有人在一次次雪山攀登中,逐渐认识自身的极限。
三种不同的人生经历,在昆山杜克大学首期“昆杜荟”沙龙上交汇。
近日,由昆山杜克大学、昆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与昆山市政协文化文史委员会共同举办的首期“昆杜荟”沙龙在昆山杜克大学举行。活动以“坚持的力量”为主题,邀请2026年鲁迅文学奖得主、昆山市政协委员、昆山“外卖诗人”王计兵,昆山杜克大学纪录片实践副教授、古根海姆学者Travis Wilkerson和苏州市政协委员、户外品牌迈橙创始人张伟,分享各自的人生经历与思考。

昆山杜克大学校长刘耀林博士在致辞中表示,教育不仅在于传授知识,更在于培养学生独立思考、探索未知和面对困难的能力。“昆杜荟”旨在汇聚多元声音,进一步深化大学与昆山城市之间的联系。

常务副校长约翰·奎尔奇(John Quelch)博士在视频致辞中表示,“昆杜荟”体现了学校跨学科思考、跨文化学习、与更广阔世界交流的理念。他鼓励大家以韧性和适应力面对挑战,不断前行。

昆山市政协文化文史委副主任、昆山市文联副主席、昆山市作家协会主席陈琰则从昆曲传承和“昆山之路”谈起,寄语青年学子找准方向,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中实现人生价值。
当热爱成为习惯
王计兵对坚持的理解,始于一根不起眼的木棍。
他曾从岳父家墙角的木料堆里随手拿走一根木棍。第二天,做了40多年木匠的岳父便发现了。那是他准备留作衣柜中心支撑的木料。
在岳父眼中,每块木头都有自己的用处。长年的实践,已经将经验沉淀为一种自然而然的判断力。
38年的写作,也给王计兵带来了类似的变化。
人们常问,生活如此艰难,他如何始终没有放下笔?他的答案不是忍耐,而是热爱。
“写作是我命里的一颗糖。”

文学让他在艰难的生活中找到慰藉,而身边普通人的善意,也逐渐影响了他的写作。
在昆山生活的20多年里,他和家人曾得到周围村民许多无私的帮助。最困难的时候,一家人多年没有买过新衣服,穿的都是村民接济的旧衣。
这些来自普通人的善意,让他希望自己的写作也能为世界带来温暖。
他把昆山比作一片巨大的棉田,而自己的作品,则是一朵朵从中采来的棉花。
“我的所有作品都是我一朵一朵采来的棉花,我用我的棉花希望能够让人间变得更加温暖,更加柔软。”
这份热爱没有改变,表达的方式却随着生活不断调整。
时间相对充裕时,他写小说;生活更加紧凑时,他转向散文;成为外卖骑手后,日常被订单切成碎片,他又开始写诗,用语音记录灵感,在奔忙的间隙继续创作。
在他看来,改变并不意味着放弃坚持,而是让坚持得以延续的方法。
多年的积累,让他出版了多部作品,写下6000余首诗歌,也让那些细若游丝的希望一点点汇聚,成为支撑人生的力量。
王计兵还特别谈到了教育对自己的意义。他只读到初中二年级,年轻时曾因缺少学历而在求职中屡屡碰壁。回望这段经历,他更加理解知识的重要,也希望年轻人珍惜在学校学习的机会。
文学则让他在生活的曲折中,始终保有自己的方向。
他用一条河流比喻自己与生活的关系:境遇可以变化,流淌的方向却不必因此消失。
“生活给我悬崖,我就是瀑布,生活给我乱石,我就是浪花。”
在黑暗与停顿之间
Travis Wilkerson的分享,从一卷16毫米电影胶片开始。
他向观众展示了胶片上一幅幅静止的画面,并解释传统电影放映的原理:画面在放映机中快速交替,其间穿插着短暂的黑暗。观众看到的连续运动,实际上来自静止画面与黑暗间隙的交替。

对他而言,这也是理解人生进步的一种隐喻:我们并非时刻都在向前奔跑,停顿、困惑与看不清方向的阶段,同样可能是前进的一部分。
Travis成长于美国落基山脉一座逐渐衰败的铜矿小镇。年轻时,他渴望离开家乡、看看世界,周围的人却告诉他:不可能,这里没有人能走出去。
多年以后,他来到中国,成为昆山杜克大学纪录片实践副教授。回望这段旅程,他将坚持的力量归于两位人生导师。
第一位是他的父亲。
高中时,父亲被认为不适合上大学,随后参军,成为越南战争中的直升机飞行员。战争经历让他重新思考人生:他希望从造成伤害转向治愈他人。此后他进入医学院,成为医生,后来又成为密歇根大学的医学教授。
父亲晚年因癌症住院时,一位为他实施气管插管的医生来到病床前,告诉父亲,自己曾是他的学生,正是他教会了自己如何插管。这样的相遇在住院期间反复发生。
Travis由此看见,父亲不仅挽救了许多生命,还通过教学,让救人的知识与技能在更多人手中延续。
他的第二位导师,是古巴纪录片导演圣地亚哥·阿尔瓦雷斯(Santiago Álvarez)。
20多岁时,Travis曾带着一台小摄像机前往古巴,希望拍摄纪录片,却几乎没有任何创作经验。一次在冰淇淋店的偶然相遇,让他获得了拜访阿尔瓦雷斯的机会。此后的六周里,这位年长的导演向他展示了50部作品,并慷慨分享创作经验。
阿尔瓦雷斯直到40岁才开始电影创作,此后一生完成了约700部作品。
更深刻地影响Travis的,是他面对资源限制的方式。
当无法前往美国拍摄时,阿尔瓦雷斯便利用现有的照片与音乐,完成了关于美国民权运动的纪录片《此刻》(Now)。限制没有终止创作,反而成为创新的来源。
两位导师的经历,让Travis形成了一个坚定的信念:
“没有人能告诉我,我不能做什么。他们可以告诉我将面临哪些挑战,但我会决定自己能做什么。”
如今,他也将这一理念带进昆山杜克大学的课堂。
在现场分享中,他提到一名正在进行毕业创作的中国学生。这名学生将家乡、家庭故事和朋友等身边资源融入电影创作,作品给Travis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鼓励学生不必等待理想条件全部到位,而应先看见自己已经拥有的资源。
坚持不是重复他人的道路,而是从自身条件出发,创造属于自己的作品。
面对极限的选择
张伟最初走进户外,并不是为了挑战极限,而是为了改变生活。

他曾是外企高管,收入优渥,却长期忙于工作和出差,陪伴家人的时间越来越少。一次偶然的接触,让他发现户外运动可以使人暂时放下电脑与手机,重新亲近自然。此后,他考察欧洲户外市场,最终将热爱变成了事业,创办户外品牌迈橙。
但热爱并不意味着只有浪漫。
穿越沙漠时,头顶烈日、脚踏热沙,酷热不断袭来;走进戈壁,孤独变得具体;攀登雪山,则要面对低温、缺氧与真实的危险。他经历过失温、严重高原反应,也曾掉入冰缝。这些经历让他明白,照片能呈现壮美的风景,却很难呈现身在其中的艰难。
2013年,张伟尝试攀登珠峰。在抵达海拔约7790米处时,严重的高原反应使他出现意识模糊等症状,甚至需要别人帮助进食。最终,他没能登顶。
那一次的止步,让他更加珍惜生命,也对“知足常乐”有了新的理解。
七年后,他又以另一种身份回到珠峰。
2020年,张伟创办的迈橙参与了珠峰高程测量的保障工作,不仅为相关工作人员提供户外装备,还与其他昆山企业及合作单位共同推动了珠峰大本营的环保生活保障项目。
在海拔约5200米的珠峰大本营,六个集装箱式模块化设施为测量登山队及相关人员提供住宿、办公、饮用水及生活污水处理等服务。通过污水循环利用和垃圾环保处理,这一项目在改善高海拔地区生活条件的同时,也致力于减少登山活动对自然环境的影响。
张伟在珠峰地区度过了53天,亲历严酷的环境,也见证了测量团队完成任务后相拥而泣的场景。
这段经历让他深感自豪。对他而言,坚持不仅是个人挑战极限的勇气,也是将热爱转化为实际行动,为共同的目标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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