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美国华盛顿特区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前,苏广智先在机场完成了一场期中考试。
那是2025年11月,课程仍在进行,他一边要参加考试,一边准备自己的第一次国际学术会议。由于时间被课程和行程切割得零零碎碎,直到抵达会场,他才终于能集中整理那份15分钟报告所需的幻灯片。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但真正站到台前时,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胆怯。
会上作报告的大多是硕士生和博士生。轮到苏广智时,主持人特意向听众介绍,这是一名本科生。
报告结束后,几位教授找到他,询问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研究方法,也提出了新的改进方向。后来,苏广智又将这些建议融入自己的本科标志性成果项目。
对他来说,这比掌声更重要。
“沟通就代表着别人真正了解了你做的什么东西。”

四年前刚进入昆山杜克大学时,他还没有写过一行代码。
那时的苏广智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国际会议的讲台上,回答来自世界各地研究者的提问。
没有愚蠢的问题
进入昆杜的第一个学期,苏广智选修了一门涉及Python的统计课程。
班上不少同学已有编程基础,课程节奏很快。完全零基础的他压力很大,也确实跟不上。上课不到一周,他最终选择退课,转而学习自己更熟悉的数学。
这次经历加深了他的怀疑:自己真的适合学计算机吗?
他性格外向,喜欢与人交流,也曾以为计算机意味着整日面对代码,既枯燥又孤独。大一下学期,在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后,他才再次尝试,选修了计算机科学导论课程。
授课教师是数据与计算科学副教授Mustafa Misir。

苏广智(右)和Mustafa教授
每讲完一个知识点,Mustafa都会停下来询问学生有没有问题。如果教室里没有人开口,他甚至会“逼着大家提问”。
这对苏广智来说是一种陌生的课堂体验。
他从小喜欢刨根问底,但在过去,有时会被告知,课堂上多问一个问题,就等于浪费全班60个人的时间。久而久之,他开始担心自己的问题太简单,也担心开口会打扰别人。
Mustafa却经常告诉学生:
“没有愚蠢的问题。”
他还说,学生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随时到办公室找他。
一天晚上十一点多,苏广智仍在和一个难以理解的知识点较劲。他想起Mustafa的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教授办公室。没想到,Mustafa真的还在那里,并耐心地帮他梳理了问题。
后来,类似的场景又发生过很多次。
苏广智逐渐发现,提问也有层次:先是敢于开口,再是思考之后,提出一个真正有价值的问题,并在答案仍不充分时继续追问。
大二下学期,他正式选择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作为专业。
让他走进这个领域的,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确信自己擅长,而是他终于来到一个允许自己不断提问、不断修正的地方。
留在不确定里
大二升大三的暑假,苏广智到美国杜克大学学习,加入杜克大学陈怡然教授的研究团队。

苏广智(后排左三)
他原以为,凭借前两年打下的基础,自己可以很快进入科研状态。第一次参加组会时,他却发现,团队成员讨论的模型架构和专业术语,自己几乎完全听不懂。
课堂作业中的代码,与科研使用的大语言模型代码,也远不是同一个难度。
他需要学习如何在显卡上运行模型,如何调用已有的程序包,如何读懂不同的模型架构。最初三四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他大量阅读论文、反复运行实验,一点点补上此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但又是必不可少的。”
他没有立刻找到一个可以长期专注的方向,而是参与了多个不同项目:与杜克医学院合作,通过人工智能检测手术视频中的出血情况;研究如何提高模型理解长视频的速度和准确性;探索人工智能模型的安全防御。
“比起专精于某个具体的领域,我更希望去探索计算机技术的不同应用方向,这是我在本科阶段要去做的事。”
这一年多的科研训练,让他第一次完整地理解科研如何发生:从发现问题、提出方法,到设计实验、验证结果,再将它们整理成能够被他人理解、质疑和继续推进的成果。
在昆杜电子与计算机工程教授黄开竹的指导下,苏广智将标志性成果项目聚焦于多模态大语言模型的安全防御。
多模态大语言模型不仅处理文字,还会接收图像、语音等信息,因此可能面临更复杂的安全攻击。苏广智和团队尝试在降低攻击成功率的同时,尽可能保持模型正常回答的质量。

项目持续了一年,论文被IEEE国际数据挖掘会议(ICDM)相关研讨会录用,苏广智作为第一作者前往华盛顿特区作口头报告。
于是,才有了机场里的那场考试,以及会场上的第一次登台。
完成一项研究,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很多时候,它只是让下一个问题变得更加清晰。
技术之外,是人
如果要从大学四年的经历中选出收获最大的一段,苏广智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论文或录取通知书,而是创办社团。
大二时,他与同学共同成立计算机科学社和金融社。两年间,两个社团从零起步,发展到数百名成员,举办了技术讲座、研讨会和黑客松,并获得微软、AWS等企业的支持。

苏广智(前排左四)
这些结果看上去顺利,过程却远非如此。
刚开始带领社团时,苏广智习惯把任务揽到自己身上,结果自己疲惫,成员也难以真正成长。团队先后尝试职能分工和项目负责制,最终逐渐形成“老带新”的模式:让新成员拥有发挥主动性的空间,同时由经验更丰富的成员陪伴和指导。
他后来总结,领导者要学会“分配任务,而不仅仅是承担任务”。
苏广智自己也经历了类似的改变。
最初,他与成员的交流常常只停留在任务分配上。他关注的是工作有没有完成,却不一定了解对方为什么加入社团、真正想做什么,又擅长什么。

苏广智(二排左五)在合唱团
后来,他开始主动与成员吃饭、聊天,了解工作之外的他们。一个个名字和岗位,逐渐变成了具体而鲜活的人。
“在不断的改变中,我认识了所谓的领导力到底从何而来,不是靠什么手段,而是真正地理解别人,关注他们的难处和收获,及时解决问题。”
与企业商谈赞助时,他也不再只想着如何介绍自己的活动,而是先尝试理解对方:企业希望增加品牌曝光、发现人才,还是建立新的合作联系?为什么一家成熟企业要相信一个学生团队?它会有哪些顾虑?
技术教会他拆解问题,社团则让他意识到,有些问题没有唯一正确的算法。理解人的立场、建立信任、在不同需求之间寻找平衡,同样是一种需要反复练习的能力。
从说不出来,到不再害怕说错
这种对沟通的理解,也来自苏广智自己曾经历过的困境。
刚入学时,他与国际生同学在迎新周组队。第一次主动加一名国际生的微信后,每发一条消息,他都要在有道词典里查很久,生怕自己表达错误。

苏广智(左一)
国际生使用的“LOL”等缩写和各种俚语,他常常看不懂。线下聊天时,一群人围在一起,他有时既听不明白,也不知道该如何插话。
但他没有因此退回熟悉的中文环境,而是继续主动与不同国家的同学聊天。
在涉及文化差异时,他会先告诉对方:如果自己的理解过于片面,或者带有刻板印象,请随时纠正。
他不再把“说错”视为交流的失败,而是把它当作继续提问的起点。
在语言和文化之外,他也逐渐锻炼自己主动“破圈”的勇气。
在杜克交换时,恰逢杜克大学成立100周年纪念活动。他作为学生代表参加了一系列杜克与昆杜交流的活动。活动结束后,常常会有聊天社交的环节。
面对众多杜克与昆杜的校董和理事,他一度不知道如何加入谈话。
“高西庆老师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苏广智(右)和高西庆老师
在活动上,他遇到了杜克大学荣休校董高西庆先生。借着此前昆杜讲座相识的机缘,苏广智第一时间向他倾诉了这一窘迫情境。
“高老师告诉我,哪怕是不认识的人,也应当主动尝试主动迈出沟通的第一步。”
在一次次作为学生代表参加和各方的来宾沟通的过程中,他积累了自信心,也更加意识到,资历深浅不是一道将人与人隔阂开的物理鸿沟,只是某些时候给自己强加的心墙。
在毕业之际,他也把母亲一起带到了昆杜理事会会议上,作为学生和家长代表分享了这四年的点点滴滴。

苏广智(左二)和母亲(左一)
录取通知书之外
高考那年的春天,苏广智参加昆杜校园开放日,拿到一本介绍首届毕业生的小册子。最先吸引注意的,当然是毕业生亮眼的升学结果。但真正打动他的,是那些彼此不同的人生路径。
“那不是高度同质化的成功范本,告诉你要怎么走才能摘取胜利果实,而是每个人都是特别的,他们做着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拓宽人生体验,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路。”
当时,他希望进入一个允许自由发展的空间,“什么都去试一试”。

苏广智(右)
四年后回望,他的大学生活仿佛每个阶段都有不同重点:大一适应英语环境,大二创办社团,大三投入科研,大四申请研究生项目并探索技术的实际应用。
但身在其中时,他并没有一张如此清晰的路线图。
他曾退掉第一门涉及编程的课程,也曾在研究组里几乎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社团的组织方式改了又改,自己对领导力的理解也一次次被推翻。
用他自己的话说,更多时候,他只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申请季里,他收到了来自卡内基梅隆大学、康奈尔大学和西北大学等大学的六份硕士录取通知书以及纽约大学的博士录取通知书。
他很高兴,却不愿意用这些结果概括自己的大学生活。

苏广智(中间举旗手)
“理想的申请结果并不是来到昆杜的最大价值,不断试错、认识自我、完善自我才是。”
同时做过这么多事情,并不意味着他比别人拥有更多时间。
“时间总是有限的。”他说。
所谓“挤一挤总会有时间”,并不总是真实。选择一件事,就意味着必须牺牲另一些事情。真正重要的是,在每一个阶段判断什么最值得投入,并接受其他事情需要暂时让路。
如今,他仍在探索人工智能的不同应用方向。
临近毕业,他带领一支小团队申请了学校的创业项目,聚焦于利用AI进行专有化文档生成,获得了20000元的启动资金,也在校黑客松比赛中获得头名。
今年暑假,他入职TikTok进行AI产品实习,探索如何把AI技术融入到日常审核流程中,在提升审核员体验的同时提升准确率。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如何从只是思考怎么做,到同时思考做什么,真正做到用AI服务人类真实的需求。
当他看到自己推进的产品在平台上线推广,并真正改变了原本的工作流,他体会到了科技改变生活的真谛。
他并不知道每个项目最终会走到哪里。但“尽力去做,每个阶段都做到最好就行。”
四年前,苏广智担心自己的问题太简单,也担心自己并不适合计算机。
如今,面对新的模型、新的行业和新的生活,他仍未必知道答案。
但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开始:先走进去,再问一个更好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