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排排已经上墙的照片前,丁冬微微侧头,调整着其中一张的水平线。照片中不是风景,也不是静物,而是一双双眼睛。这些照片来自上海、杭州、淮安、来宾四个城市,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空间里,旁边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行行访谈摘录,安静地诉说着照片背后的故事。

这是2026届本科毕业生丁冬的标志性成果展,她化身策展人,将过去一年跨越数千公里的视觉民族志研究,凝固在了这一方静谧的空间里。毕业季,丁冬获得了哈佛大学、耶鲁大学、杜克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等8所高校硕士项目的录取通知书。相比这个看似耀眼的结果,她更在意的是,如何让自己的研究走出论文和课堂,被更多人理解、看见,并真正对他人有所帮助。
对丁冬来说,大学四年的成长,不只是找到一个专业方向,更是从一名患者,逐渐成为一名研究者、记录者和健康干预实践者的过程。
在家门口,选择一条开放的路
丁冬是江苏昆山人。昆山杜克大学这所“家门口的大学”最初吸引她的,并不只是距离近,而是这所大学提供的探索空间:入学时不必立刻确定专业,前两年可以自由探索;课堂高度国际化,也有机会前往杜克大学学习;通识博雅教育鼓励学生跨学科学习和研究,支持他们在不断尝试中找到自己的方向。
这正适合丁冬。
她一直不是那种愿意很早把自己固定在一条轨道上的学生。高中就读于苏州湾外国语学校时,作为学校的第二届学生,她在繁重的学业之外,积极参与新学校的建设,组织晚会、英语比赛等各类活动。她喜欢探索,也愿意尝试新事物。
进入昆山杜克后,她很快开始广泛选课。数学、生物、媒体艺术,只要觉得“有意思”,无论与未来专业是否直接相关,她都愿意去上。
“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丰富自己体验的机会。”她说。
她最初的意向专业是全球健康。一方面,因为自己的患病经历,家人对她的健康格外关心,也希望她学习相关专业;另一方面,她觉得全球健康这样文理结合的方向,或许更能发挥自己的优势。
但真正让她对全球健康产生浓厚兴趣的,是 GH205“健康社会决定因素”这门课。她第一次系统了解社会文化、人际关系、经济条件等因素如何影响一个人的健康行为和健康结果。健康不再只是医学指标,也不只是宏观政策,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环境中的选择、限制和生活处境。
“因为它更具体,所以也更有趣一些。”她说。
后来,她和讲授这门课的卫生政策助理教授陈梅芳博士一起参与“中国及全球长期照护研究”,回顾相关学术文献,并开展田野调查,研究影响老年人养老服务选择的因素。
丁冬负责收集南方地区数据。她走访了江苏省和浙江省的14家养老机构和8个社区中心,收集了200多份有效问卷。那是她第一次进行大量访谈。和老年人交流时,她常常感受到他们的孤独:有人不愿开口,有人一旦开始说话,就会讲很多问题之外的内容。
这段经历让她意识到,健康研究并不是只在文献和数据里完成的。研究对象不是样本、变量或案例,而是一个个有情绪、有记忆、有难处的人。
“研究养老照护是非常有意义的。”
丁冬说,“不仅因为从宏观上看,老龄化是不可避免的趋势,也因为每个人都有一天会变老,或者要照顾变老的家人。了解并利用好养老系统,是很重要也很必要的。”
这项研究的多项成果后来在全球卫生大学联盟年会、美国公共卫生协会年会暨博览会上进行海报展示。

但对丁冬来说,更重要的是,她开始看见全球健康研究中那个最吸引她的部分:人与人的连接,以及研究对现实生活可能产生的影响。
从自己的疾病,看见更多患者的人生
大三时,丁冬开始着手她的标志性成果——针对中国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的年轻女性的生活经历的视觉民族志研究。

标志性成果是昆山杜克本科生的毕业设计项目,学生可以根据个人兴趣自主确定研究主题。丁冬重新回到这个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甲亢如何影响一个人的生活?年轻女性如何面对疾病带来的身体变化、情绪压力和社会眼光?
她对这个问题的关注,首先来自自己的经历。
初二时,她被确诊为甲亢,生活一下子被打乱。因为畏光,遇到强光就会流泪,她不得不随身带纱布擦眼泪,还得常常戴着一副遮光墨镜上学。那副不那么美观的眼镜,加上眼球向外突出带来的外貌改变,让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很难完全不在意。
在与疾病共处多年后,丁冬仍然没有完全弄懂它。她知道甲亢可能与免疫、压力、碘摄入等多种因素有关,但始终无法把这些解释准确对应到自己身上。
“作为初一的小孩,我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有什么压力。”她甚至开玩笑般猜测,“如果是碘摄入过多,或许是因为我比较喜欢吃海苔?”
她知道这个猜测很牵强。只是长期面对一个无法确认答案的问题,人总会忍不住寻找某种解释。
“大概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原因。”她说。
幸运的是,家人一直尽最大可能帮助她,带她治疗,开解她,也替她承受焦虑。
“家人一直都比我反应强烈,比我更难过、担心、焦虑。”丁冬说,“我反倒没必要有负面情绪了,因为他们已经帮我做了这件事。”
高中以后,疾病对她生活的直接影响逐渐淡化。但她开始留意到,人们对甲亢的误解和污名依然存在。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情绪激动的人形容为“是不是有甲亢”时,很惊讶。后来她发现,这种说法在社交媒体上很常见,甚至在综艺节目和网络段子里也出现过。
“这个疾病已经被人们用成了一个形容词。”她说。
2025年,一位被中文互联网称作“甲亢哥”的海外视频博主在中国走红。这个外号源于他夸张的表情、激烈的反应以及微凸的眼睛。对许多网友来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但对丁冬来说,它提醒她,甲亢早已在网络语境中被简化成一种情绪化、夸张甚至可笑的标签。真正患病的人,反而很少被听见。
那时,丁冬正准备启动自己的标志性成果项目。她决定把“污名化”作为研究重点之一。
她之所以把研究对象定为年轻女性,一方面是因为甲亢在女性中的发病率更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可能带来外貌变化,而女性往往更容易在社会期待和外貌规训中承受额外压力。
其实早在全球健康GH205课程中,她就想把甲亢患者的疾病生活体验作为结课项目,但当时相关文献不多,只能暂时搁置。一有独立研究机会,她便回到这个关注已久的问题。

她的研究不只是访谈。作为一项视觉民族志研究,她还计划去不同城市观察受访者的生活,为她们拍照。简单说,她希望用访谈和影像共同记录疾病如何进入一个人的日常。
“甲亢女性的一个常见困境是,很想拍出好看的照片,但因为外貌的改变,或者心理上无法接受自己外貌的变化,不敢去拍照。”丁冬说,“可留下好看的照片作为人生记录的愿望是一直存在的。我希望通过摄影帮她们展现自我。如果照片能展出,让更多人关注到这个群体,那就更好了。”

这是一项跨学科、也很费时费力的工作。她得到了学校多方面的支持。人类学副教授吴科萍和媒体与艺术助理教授Kaley Clements同时担任她的项目导师。她也申请到标志性成果和学生体验式学习项目资助,用于覆盖在上海、浙江杭州、江苏淮安和广西来宾四个城市实地调研的交通和住宿费用。

丁冬和吴科萍教授
每次采访时,丁冬都会问受访者:“为什么愿意参加这次采访?”
有人说,想通过向陌生人倾诉来纾解情绪,同时也能帮助别人的研究,是双赢的结果。有人说,觉得这样的拍摄很新奇,也好奇自己在相机镜头下是什么样子。
但更多人告诉她:“因为你也是患者,接受采访是我能力范围内能帮你做的事,所以我想帮助你。”
这句话让丁冬很受触动。
她有时会给受访者红包作为酬谢,但常常被拒绝。她知道,如果没有这么多人的信任与帮助,这个项目不可能完成。
她们曾经处在相似的人生境地里,共享过相似的忧虑、苦恼与不安。也正因为如此,她们之间的理解几乎不需要太多解释。
丁冬希望,自己的研究能让更多人关注患病者的真实生活状态,在理解和共情中减少误解与污名。她计划筹备一个摄影展,把拍摄的患者人像、柜子里的墨镜、药盒等影像对外展出,让这些不常被看见的经验进入公共视野。
“我希望能减轻大家对甲亢这种疾病的刻板印象。”她说,“让人们了解到它真正的样子,理解身边的患者,也更多关注自己的心理健康。”
在健康与传媒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到了大四申请季,丁冬收到了哈佛、耶鲁、杜克、约翰斯·霍普金斯等8所高校硕士项目的录取通知书。

在全球健康这一领域中,她越来越明确地发现,自己感兴趣的是“干预”——那些更具体、更实际、能够真正进入人群和社区的行动。
这个方向,其实早在大二结束后的暑假就已经逐渐清晰。
那时,她前往杜克大学交流,参加了由杜克大学 Eve Puffer教授领导的Bass连接(Bass Connections)项目。该项目与肯尼亚社区合作,提供家庭心理健康干预。丁冬每周参加与肯尼亚伙伴的远程会议,并补充自己对访谈文本的分析。
“它让我感觉自己在做的事很落地,也让我明确了这或许是我未来更想去做的事。”她说。
除了研究,丁冬也一直在探索健康传播。

她在由昆杜学生主导的科学与公共卫生播客 MediHealth工作了两年多。这个播客邀请不同领域嘉宾,讨论平衡饮食、一体健康、传染病、基因与疾病等医学和健康话题。她起初担任音频编辑,后来成为主席。
在这里,她体验到与科研不同的另一种工作方式。
“做研究时,我要走出门去和人交流、搜集数据,执行上的难度会高一些。”她说,“而在播客当组织者,我需要管理工作流程,确保每个节点上的工作能按时完成,也要了解成员们想在这里实现什么目标、锻炼什么技能,并帮助他们去实现。”
她并不急着判断哪一件事更有趣,或自己更擅长哪一种状态。
“这只是两种不同的状态。”她说,“我喜欢探索不同的人生体验。”
在全球健康青年领袖社团担任教育志愿者时,她和国际学生一起,定期为500多名小学生上双语健康课。孩子们年纪还小,未必能真正理解所有知识,但丁冬觉得,这也是一种社会干预——哪怕只是把健康意识更早地带到他们身边。
在昆山杜克的跨学科环境中,丁冬逐渐把健康、研究、传媒和视觉表达联系到一起。
她从高中起就喜欢剪视频、做视觉设计。大二下学期,在Kaley Clements教授的“视觉人类学”课堂上,她第一次尝试跳出舒适区,拿起胶片相机,将镜头对准了昆山当地的台湾社区。后来,她也持续选修媒体艺术课程。她希望把自己关心的健康议题,用更容易被看见、被理解、被传播的形式表达出来。

这份对摄影的热爱,也被她带给了身边的更多人。2025年的校园艺术节上,作为校园活动办公室的学生助理,丁冬主导策划了一场“一次性胶片接力”活动。从学生、职工到教授,大家传递着同一台相机,共同体验独属于胶片的色彩惊喜与拆卷时的期待。
如果说摄影是她观察世界的眼睛,那么音乐就是她安放心灵的港湾。本科四年,昆杜合唱团(DKU Chorus)的女中音声部一直是她最温暖的归属。每周二的排练时光,让她和好友们可以暂时从繁忙的学业中抽离,潜入纯粹的音乐世界。

在指导老师张毅的带领下,他们曾演唱过七种不同语言的曲目。那些跨越国界的旋律,让这个集体像家一样,始终给予着她包容与支持。
正是这一动一静、一理一艺的交织,拼出了一个完整而鲜活的丁冬。
“我不敢说自己是艺术家。”她说,“但‘在健康与传媒之间的工作者’,是我给自己的定位。”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是丁冬大学四年最大的收获之一。

她还记得,人文研究中心助理教授Ben Van Overmeire的一节课上,有很多长而难的阅读材料。过去,丁冬总认为,老师布置的“任务”都必须完成。但Ben常常对他们说:“你可以只挑自己感兴趣的读。”
这句话慢慢改变了她对学习的理解。
她逐渐意识到,很多事情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是可以主动选择的方向。她可以挑中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走得更深、更远。

“我想,这可能是学生思维的转变。”丁冬说,“毕业或人生里并没有一场大考要去应付,它是一场开放型探索。”
如今回头看,她常常庆幸自己四年前选择了昆山杜克。
“我很难想象在别的地方,我会变成什么样,大概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她说,“很高兴,我又一次做对了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