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你确定要学历史?大概率赚不到什么钱的。”

“是的,我知道。”

“学历史真的大概率赚不到什么钱。”

“我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真的想清楚了。”赵润坤回答,“我们继续聊吧。”

那时,他正站在专业抉择的岔路口。

对方是一位同样学习文科、也熟悉这条道路的前辈。她并不是想打击他,而是太明白这条路意味着什么——在一个强调效率、回报与“实用性”的时代,选择历史,几乎等于主动选择一条更窄、更慢,也更难被理解的道路。

赵润坤当然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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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理化,走天下”,在他的家庭里,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甚至太祖父母,选择的都是理工科专业。长辈们不会反对他的选择,但他知道,一旦走上文科道路,就意味着未来很多事情都只能靠自己摸索。

更现实的问题是:历史能带来什么?

稳定的职业?体面的收入?清晰的前途?

似乎都很难。

那一刻,他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人究竟该怎样决定自己的走向?是选择“最稳妥但感觉无味”的路,还是选择那个真正让自己愿意一直走下去的方向?

几年后,当2026届本科毕业生赵润坤收到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新加坡国立大学、塔夫茨大学等多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时,他确认:那条曾经看似更窄、更慢的道路,也可以通向更开阔的地方。

但他最难忘的,依然是父亲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选择你最想走的那条路,未来遇到挫折时,会有勇气和信念往前再蹚哪怕一小步,有了这多出的一小步,就有可能克服困难;如果那不是你真正想走的路,就可能会停在那一步之遥。”

历史原来可以这样学

赵润坤和历史的缘分,开始得很早。

小学时,母亲送给他一台MP3,里面存满了历史有声书和评书:《上下五千年》《三国演义》《杨家将》《水浒传》……那些故事陪着他上下学,也填满了他几乎所有课余时间。

他尤其痴迷春秋战国时期。

“那个时代的浪漫主义情怀、政治博弈、人的侠性,让我很着迷,为我打开了通往历史的那扇门。”

他把那些故事反复听了太多遍,以至于家人后来甚至开始担心他“沉迷历史”。可对年少的赵润坤来说,历史早已不只是课本里的年代和事件,而是一个真实而辽阔的世界。

高中分文理科时,赵润坤选择了文科。但他总觉得,课堂上的应试教育不是自己真正喜欢历史的样子。

父亲向他推荐了昆杜这所倡导通识博雅教育的大学:注重个性化培养,学生可自由探索任何学科,大二才选专业。他也很心动,想看看脱离应试模式后,自己真正适合的是什么,报考后如愿被录取了。

没想到,入学后的第一堂课就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是昆山杜克大学艺术与人文学部主任、历史学副教授Zach Fredman所教授的“美利坚帝国”(American Emp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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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dman教授是东亚关系和现代中国史专家,出版过多本中美关系的著作,讲起课来妙趣横生,举重若轻。

直到今天,赵润坤依然记得那种“被震住”的感觉。

过去的历史课堂,往往意味着标准答案: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什么该记,什么该背。可Fredman教授几乎彻底推翻了他原本对历史的理解。

在一个刚从高中课堂走出来的学生眼中,课堂讨论的问题新颖而犀利,有些甚至称得上“惊雷”。

更重要的是,教授从不急于给出答案。

他只是平静地抛出问题,引导学生思考、辩论、质疑。最初,教室里时常陷入沉默。面对那些从未设想过的角度,大家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小心翼翼”地表达观点。

但渐渐地,学生们开始习惯讨论,习惯提出不同意见,也习惯承认世界本就不存在唯一答案。

“我第一次知道,历史原来还能这样学。”

赵润坤后来形容,昆杜像“一片处于中间地带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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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润坤和图书馆档案与特藏馆员Ryder Sewell Kouba

也是在那一刻,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否应借着这样自由开放的环境,继续把历史作为专业方向走下去。

之后的人文课程不断拓宽着他的世界。艺术、哲学、政治、文学……那些曾经被应试教育挤压掉的知识重新涌了进来。

他说,那种感觉像是原本近乎密闭的世界,被打开了一道缝。很多他过去不敢想、也没时间想的东西,像香气一样慢慢钻了进来。

而那些“不实用”的知识,也在悄悄改变他。

当他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全心投入文科阅读、思考和讨论时,他开始发现,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会因此变得何等丰盈,那些无法直接换算成薪水的东西,却能让人慢慢长出一种看不见的骨骼——能够独立地站在世界里,不轻易随波逐流。

在北京大厂实习时,他想清楚了

帮助回答“学历史值不值得”这个问题的,不仅在课堂,也在北京。

大二暑假,赵润坤进入一家位于北京的互联网大厂实习。

那是很多人向往的地方:活力、体面、节奏飞快。

他在公司不远处租下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公寓小屋,周末喜欢在街头骑行。穿过陌生街区,经过绿色长廊,凉风吹过树叶,会感到一种很简单的快乐。

这次北京之行带给他的,除了职场经验与现实观察,还有一种关于生活和道路的重要的确认。

他知道,自己即使在最繁华的一线城市,依然可以过朴素的生活,且乐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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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自己的生活上下限非常灵活,最少只需要有书看、有网络、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些其实都不难实现。”

那一刻,他从现实层面回答了那位学姐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并不多,那么所谓“文科不赚钱”的恐惧,也就不再那么“致命”。

因为相比单一意义上的物质“成功”,他更在意的是精神上的自由。

走进真正的研究世界

在昆杜,赵润坤不仅坚定了继续探索历史的方向,也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做研究”这件事。

带他进入这扇门的人,依然是Zach Fredman教授。

他们合作的第一个项目,是研究梳理越南战争期间美军在亚洲修整娱乐经历的相关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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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这项任务需要阅读大量档案、士兵日记和历史资料,再从中整理线索、提出分析。每隔一两周,赵润坤都会和Fredman教授见面,交换彼此的新发现与新思考。

起初,他并不熟悉什么是真正的学术训练。

在实践中他逐渐理解,那些看似繁杂的资料阅读,其实是在一点点建立研究的核心能力:论据、逻辑、判断与耐心。

“后来再做研究时,我几乎很少被教授评价说‘想法很好,但论据不足’。”

更重要的是,Fredman教授给予他的,并不只是学术方法。

赵润坤记得,自己的标志性成果项目,从研究主题到时间规划,教授都给出了有条不紊的指导:什么时候该完成什么工作、如何筛选材料、如何确定切入口、哪些内容该舍弃。

每一步,教授都会和他认真讨论。

不是替他完成,而是不断把他推向更成熟的思考。

从第一节课,到第一个研究项目,再到毕业设计,赵润坤本科成长道路上的很多关键节点,都有Fredman教授的指引。

而这种长期、稳定且高效的交流,也让教授真正了解他的能力、兴趣和薄弱之处,因此总能给出最适合他的建议。

“我在这里学到的,其实是很多可迁移的能力。”

他说,“它们会让一个人无论身处什么环境,都能从容立足。”

在知识之外,看见人文的温度

除了学术本身,真正影响赵润坤的,还有那些教授们待人的方式。

申请研究生期间的不确定性和长时间的等待,曾经让他产生不小的自我怀疑:选择历史是不是终究还是个错误?自己的准备够不够?未来会不会走不通?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几位教授给了他重要的帮助。

学术服务副院长、历史学教授Kolleen Guy曾点醒过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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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赵润坤想申请国际关系方向,却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的学生工作经历与“国际关系”联系起来,Guy教授听完后笑着说:

“昆杜本身就是一个高度国际化的环境。你在这里参与负责学生社团工作,处理来自几十个国家学生之间的事务,本身就是在处理‘国际关系’。”

那一瞬间,他豁然开朗。

而历史学助理教授Joseph Giacomelli则让他真切理解了师生之间的善意也可以被代代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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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季时,赵润坤经常会和Giacomelli教授约一顿“FLUNCH”,讨论自己的未来规划。FLUNCH由学校学术服务部门提供经费,支持本科生邀请教授在校内共进午餐,进行非正式的学术交流。有几次,因为来不及申请经费,赵润坤主动提出由自己买单,可教授都会婉拒,并自掏腰包支付两人的午餐费用。

Giacomelli教授告诉他:

自己求学时也曾受到导师这样的照顾,未来如果有机会,赵润坤只需要把这份传统继续传下去,并告诉对方:自己的教授也曾如此行事。

类似的善意,赵润坤也从Guy教授那里感受到:他曾真诚地向Guy教授道谢,说自己很想也能为她做点什么,Guy教授却告诉他,作为“回报”,她只希望未来当有人来找他寻求帮助时,他也能毫不迟疑、热情地伸出援手

这些具体的画面,赵润坤铭记在心。

他慢慢认识到,人文学科真正珍贵的,不仅是知识本身。

更是一种待人的方式,一种理解、宽容、传承与责任。

“他们是我想成为的人的样子。”

赵润坤说,“以后面对选择时,我想我会记得他们如何对待学生,也提醒自己在能力所及之处,做一个愿意理解、愿意托举他人的人。”

走一条真正想走的路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赵润坤也曾因为“文科式微”而感到沮丧。

可在昆山杜克,他第一次看到,人文学科原来可以如此鲜活。

它不是空洞的口号,不只是书斋里的理论,而是真正能够塑造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让人理解社会、理解他人,也理解自己。

最终,多所名校的录取成为他本科探索中的一个阶段性回应。

但比录取通知书更重要的是,他更加坚定地相信:一条真正愿意走下去的路,哪怕起初不够宽阔,也能在你持续投入中不断通向新的远方。

采访最后,赵润坤提到了一句他很喜欢的歌词,来自Billy Boyd的歌曲《The Last Goodbye》:

“我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世间悲欢。


但我并不后悔,也不会忘记,


所有与我同路而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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