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夏天,穿行于昆山街头做外卖骑手的田野调查时,昆山杜克大学2026届本科生周寒阳并未预料,这段经历会成为她持续探索劳动研究的起点。一年后,她在美国社会学协会(American Sociological Association, ASA)年会上汇报了这个项目的阶段性研究。
在一个聚焦数字零工劳动的分论坛上,她结合中国平台经济的田野经验,向来自不同国家和文化背景的学者,分析女性骑手的劳动处境,以及性别与算法如何塑造劳动过程。
在昆杜,像周寒阳这样的本科生直接参与科研,沿着一个问题持续推进研究,并不罕见。
昆杜本科生从大一开始,就有参与教授科研课题或独立科研的机会。根据已发布的前三届本科毕业生升学就业报告,除了按照课程体系要求完成个人科研课题之外,前三届774名本科毕业生中,约有160人次在本科阶段就在国际知名期刊或国际顶级学术会议上发表科研成果。
对这些学生而言,从本科开始的科研,又意味着什么呢?
从一间教室开始的田野
两年前,在媒体助理教授梁凡博士的指导下,周寒阳开展了“零工经济中的女性骑手”研究项目。那段研究让她意识到劳动议题的复杂性,也促使她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探索。如今,她正在完成关于“昆杜保洁员工的劳动与情感处境”的本科标志性成果研究。
标志性成果(Signature Work)是昆山杜克大学创新型本科教育的核心组成部分,要求本科生融合课堂内外所学,独立研究一个深感兴趣的原创课题,产出具有公共价值的学术成果。

这个选题源于大二春天的一次偶然的经历。那天,周寒阳在教室自习,两位保洁阿姨轻轻推开门进来打扫卫生,低着头,几乎不发出声音。她们共处同一空间,却被一条无形的界限分隔开来。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将这个界限看作习以为常,”她回忆道,“这让我感到瞬间的不安。”
于是她主动向不远处的这两位陌生人聊起了工作与日常,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所享受的整洁与舒适,实则建立在她们重复、严格、却常被自己忽略的劳动之上。
后来她决定把这个议题发展为标志性成果项目。在2024年5月到2025年12月之间,她一共开展了约12个月的田野调查,跟随31位保洁阿姨叔叔的白班、夜班与外围工作,观察并参与到他们的工作之中。
最初,不少阿姨对被“关注”感到不好意思,说“我们有什么好研究的”。但当周寒阳解释,希望让更多的师生了解保洁人员的工作后,许多人产生了共鸣——她们不是没有想表达的内容,而是缺少表达的渠道。
在校园之外,周寒阳也逐渐认识了阿姨们的家人、朋友。一次,一位阿姨邀请周寒阳去家里包饺子,对她说,“这里就是你在昆山的另一个家。”那一刻,在感动之余,周寒阳也在想,在昆杜的我们又该如何了解与回应她们的需求呢。

和保洁阿姨们在校外吃饭
在探索与实践这个问题的过程中,周寒阳得到了来自不同学科的教授与同伴的支持,其中包括她的标志性成果的共同导师朱昉晟助理教授和吴科萍副教授。朱昉晟博士是一位社会学家。周寒阳讲述她自己习惯执着于现象本身,而朱教授能引导她将一个现象联系到其他现象,在比较中追问现象发生的机理。吴科萍博士,作为一位文化人类学家,则通过有意识的追问训练,比如“作者分析与结论之间是连贯的吗”“除此之外有别的解释吗”,引导她学习更负责、更有逻辑的分析,从观察的线团中找到关键的线头。
同时,学生体验式学习(SELF)项目资助了她暑期田野调查的住宿;她也在学校的社会学、人类学社团沙龙中分享研究发现,并与昆杜学生理事会合作,将大一新生的一节研讨课改成了学生参与保洁人员工作的实践课程。
“我知道,要改善这一类的结构性问题是很困难的,但在一次次微小的实践中,我们彼此交换支持与力量,就像石子丢入池塘激起涟漪一样,让影响力慢慢扩散开来,总有一些改变正在发生。”
周寒阳很庆幸自己在昆杜能遇到博学耐心的教授们和对科研无比认真的同伴,“他们让我能直面研究中的沮丧、自责和脆弱,依旧保有信心与快乐,去追问心中理想的研究者的模样。”
从课堂到全球议题
来自格鲁吉亚的2028届本科生Sandro Korkotashvili曾是格鲁吉亚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队队员,在国际比赛中获得过铜牌。
在STATS102:数据科学导论课程中,授课教师、环境科学助理教授郑佟书博士看到了Sandro展现出来的科研潜力——自学了很少有学生尝试的LaTeX排版系统,主导了小组的学期项目,技术报告撰写得严谨细致——便鼓励他去做科研。
他们决定的科研方向是,利用卫星数据预测大气中温室气体乙烷的浓度,探讨它与甲烷之间的关系,揭示中国城市天然气管道、输配网络和终端用气系统中被低估的甲烷排放量。
这个项目横跨数据科学、大气科学和遥感等多个领域,即使Sandro修读的计算机科学和数学课程比大多数同龄人都多,他仍需要学习许多新知识。
在大一结束后的那个暑假,Sandro自学了下载和处理卫星图像,掌握了高光谱卫星影像的处理建模、全球三维大气化学模型运行这些多为研究生才具备的专业技能,学习了构建和训练卷积神经网络,并能够熟练使用昆杜的计算集群。
郑佟书教授每周会与他视频会议两到三次,协助他解决技术问题,推荐相关的论文和资源,即使联系如此密切,教授仍对Sandro的飞速进步感到惊讶,“他那时候只是一名即将升入大二的学生,却能在短短一个暑假内独立掌握这么多技能,真是令人惊叹。”
这项研究有着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通过卫星数据与乙烷反演技术计算甲烷排放,能帮助相关机构准确评估中国城市的甲烷泄漏率,确定哪个环节泄漏最严重,开展更有针对性的检查,升级基础设施,提高安全性并减少能源浪费。
对Sandro而言,这也是一次极为特别的经历。从本科新生就开始的科研,让他精进了技能,熟悉了科研的流程,也让他接触到了跨学科的知识。
“起初我认为环境科学,尤其是气候变化,对我这个数学和计算机科学方向的学生来说太过遥远,但这次科研让我有机会从工程学的角度理解它,并为此做出贡献。”
方法与耐心的训练
同样是大二开始科研的2026届本科生白婉琳,也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完整参与了一个研究项目的全流程。
主修经济学专业的她,在应用经济学副教授崔静波博士的指导下,研究极端温度事件如何影响气候智能农业创新在全球的分布。

为了给气候智能农业专利构建一个准确的分类系统,白婉琳利用课余时间,自学了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利用专利摘要训练模型,来提高分类的精度和准确度。
这个过程充满着挑战。每一次迭代,她都需要诊断模型的弱点,调试参数,重新训练。科研又与课堂学习不同,往往没有标准答案可参考,只能不断提高技术、遵循科学方法,一步步摸着石头过河。

从前期的构建专利数据库、中期的数据可视化,到后期的论文撰写,她都参与其中,“就像在拼一幅极其复杂的大型拼图,每一块都需要仔细推敲和反复验证,但每一次成功都会带来极大的成就感。”
这样的经历对学生的帮助也很明显。崔静波教授看到了白婉琳在数据处理、分析与可视化等方面能力的大幅提升,不仅速度快、准度高,还能保证结果有可复现性与可追溯性,而且她对科研问题的思考也更加深入。
系统的、完整的科研训练,是昆杜教授带学生做科研时都会遵循的原则。
在气候智能农业的项目里,崔静波教授让白婉琳参与了从数据到成果的科研全周期,一步步循序渐进,既不跳过关键环节,也不能原地踏步,同时不断向她提问研究的意义与特别之处,引导她提出独特的研究构想,这也是学术训练中最具挑战性的一点。

白婉琳(左一)
此外,白婉琳还在当代中国研究中心的资金支持下,主导过“连接老年人与数字世界”的社区服务项目,被联合国经社理事会邀请在青年论坛上分享她的项目成果。
她非常感激在本科阶段就有如此多的科研机会:“这些都是课堂上难以获得的重要经验,让书本上的知识真正落地,做到‘知行合一’,也让我能更清楚地规划未来的职业方向。我不只是专业能力和自学能力得到了提高,面对复杂而不确定的难题时也更加从容。”
循此路,向未来
鼓励本科生做科研,不仅能帮助学生提前了解科研的本质,也让他们在毕业之际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向。
Kendi Miriti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一名大四学生。她在高中时就参加过编程和机器人比赛,参加过2019年休斯顿的FIRST LEGO League(FLL)世界锦标赛后,决定专注于机器人技术。但在入读昆杜后,她的想法又发生了一些改变。

Kendi Miriti(中)
大三在杜克大学交换时,她初次接触到产品管理,很快就发现自己更感兴趣的是产品的整个生命周期,是产品背后的“为什么”,如何为真实用户解决实际问题,而不仅仅是如何开发产品。
Kendi的本科标志性成果研究的是云计算的无服务器数据管道,评估它的可拓展性、性能与成本效益,比较它与有服务器架构的优劣势。她独自负责管道的全周期开发和维护,目前研究已进行到了测试环节。

Kendi Miriti(左三)
因此,她对毕业之后的计划是,希望在云计算公司,从事产品管理方面的工作。
昆杜开放自由的学术氛围,给了Kendi广泛探索的机会,也让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兴趣所在,“希望大家不要害怕拓展兴趣领域,无论主修什么专业,你都可以去探索、去参与研究,这会帮助你确定自己的未来规划。”
不要急着定义自己“只适合哪一类研究”
同样是大四的赵润坤,高中就对历史和国际关系感兴趣后,进入大学后,因为昆杜是中美合办的高校,他希望借助学校的特点和资源优势,去理解中美的交流互动,因此选择了美国研究作为专业。
他目前正在艺术与人文学部主任、历史学副教授Zach Fredman博士的指导下完成自己的标志性成果项目,聚焦近十年中美关系中科技的位置变化。
在这个项目之前,他也作为研究助理参与过教授们的课题,那时他只需要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工作做好就行,标志性成果则要求他站在操盘者的角度,完成从选题到搜集资料,再到结构搭建、全文打磨的全过程,需要平衡好独特性与实操性,分配好有限的时间与精力。
“我意识到,这种转变本身只是千里之行的‘跬步’,但哪怕只是半步,只要迈出去了,就是在往前走。”
在梳理了中美关系近15年的资料后,赵润坤和Fredman教授交流,决定将研究重心落在科技这个相对聚焦的切口,以点带面地照见两国关系的变化。逐步解决选题太大、材料过多的棘手问题后,目前他的研究项目已进行到了论文精修阶段。
作为有多段科研经历的本科生,赵润坤对昆杜的本科科研制度很是认可,“它把科研设计成了从研究助理、课堂小组研究、社会调查再到标志性成果,从辅助到主导的‘逐步深入’的渐进式路径。学生会在多次试错和实际训练中,习得研究思维和方法,而不是在大四突然开始独立做毕设。”
因为这一路的科研经历,赵润坤明确了自己的兴趣,希望毕业后能在历史或国际关系的研究生项目中深造,继续关注中美关系的议题。
他鼓励所有昆杜本科生勇敢尝试科研,不要把科研想得太神秘,可以多参加几种不同类型的课题,找到自己适合的方向,不要急着定义自己“只适合哪一类研究”。
绝知此事要躬行
从小就对计算机感兴趣的2027届本科生郭锦元,早早就确定了自己要在大学选择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希望结合人工智能和大模型来研究人机交互。
因此大一结束后,他找到了计算机科学系助理教授金昱成博士,探讨自己能做什么样的交互研究。
查阅文献、几番讨论后,因为郭锦元在游戏上的丰富经验与兴趣,最后他们决定用操作机制简单的划船机作为载体,搭载大模型来捕捉玩家在游戏中的生理数据,生成自适应的游戏内容。

作为初次接触科研的新手,郭锦元一路上遇到过许多问题:该用什么传感器去尽量准确地捕捉用户的生理数据?游戏场景的数据如何搭建,大语言模型如何工作?如何让有多个传感器、输出端设备和AI模型的复杂系统跑通顺?找到了实验对象,调试好的系统又出问题了怎么办?
这些都是郭锦元在课堂上、在书本里遇不到的问题。“这些知识是成体系、很复杂的,也很重要,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有自己亲身走入科研的过程中,才能真正学会。”
从提出设想到项目完成的近一年时间里,郭锦元说自己最大的收获是,卸下了对科研的神话化滤镜,理解了它作为一份工作的实质与流程。
为了改代码,他经常熬夜到三四点,甚至通宵,也会因顽固的难题气得拍桌子。和在实验室的同学远程配合时,他会提前录制好系统启动的操作视频,以便同学参考,提高合作效率。从做实验到写论文,每一个重要节点他都会和教授确认,好让时间和精力都花在正确的方向上。
“以前我对科研只有‘未来想当科学家’这样懵懂的憧憬,现在我知道,想要实现这个遥远的目标,有哪些具体的步骤,就像在地图软件里从导航地点进入了步行导航的界面一样。”郭锦元说,“因为有切身的了解,科研才能真正成为我未来规划的一个可选项。”
